一
每个人都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牢笼之中。
而我终于下定决心逃出这个牢笼。
作出前往黎巴嫩的决定，是在年5月20日晚上九点。那天是AIESEC的出国准备大会,会上一个前辈分享了自己在黎巴嫩的所见所闻，把那里的人们遭受的屈辱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我的心上。
黎巴嫩，一个面积只有北京市的三分之二的中东国家，与以色列及叙利亚接壤并和这两个国家冲突不断。我曾在媒体上看过无数关于难民的报道，看过那张孩子死在沙滩上的照片，看过叙利亚人流离失所的惨痛。而事实上他们遭受的远不止这些，有无数的梦想在这里破灭，有无数的希望在这里凋零。是夜我慷慨陈词，也表达不尽我的震惊。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21年来我胆子最大的时候。21年来，我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家庭美满，生活安定。我的人生中事无巨细总有人为我做好安排。我在这些安排中活着，像是被人装进一个巨大的子宫里，通过无形的脐带定时投喂，正确得很无趣。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无趣像一颗生长的智齿，慢慢开始折磨着。假如我的生命是一趟在轨道上奔驰的列车，现在是让列车出轨的时候了。
（贝鲁特）
二
我终于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的母亲，而答复非常简单:
“不许去！”一个母亲怎能任由她百般宠爱的独生子单枪匹马地到一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去(事实上黎巴嫩国内还是非常安定的)？于是斗争开始了，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阐述中东局势的动荡不定，把一切关于黎巴嫩的负面新闻发给我看，甚至动员全家人来阻止我。我的对策很简单:面试，交钱，买机票，规划行程和支出，该做什么做什么。我的手上有十足的筹码，护照可以保证谁也拦不住我踏出国门，虽然不多但足够的资金让我得以在异乡节俭地生活下去。当然，作为一个儿子，违逆家人的意愿远行是下下策，我始终没有放弃和家人的谈判。我把多年来的文学功底和狡辩技术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策反比较好说话的家人，再对“头号公敌”——我的母亲发起总攻。可喜的是，她最终还是应允了我的出行并提供支持，条件是每天都要与她通话。我当然答应下来。
（黎巴嫩南部的维和部队）
三
年7月18日，我踏上了黎巴嫩的国土，开始了为期六周的志愿者工作。
我们的任务是在黎巴嫩东部贝卡谷地一个叫Sonbola的希望学校里为难民小朋友们教授英语。头一个星期我们分工合作设计出教学大纲，编排出一个个要和孩子们玩的游戏，讨论上课的方式和侧重点。我从未如此认真地投入到一次团队协作中，去感受每个人似火的热情。大家做好一个个计划，兴高采烈地准备将它们付诸行动，却并没有料到他们要面对怎样的艰难。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们的志愿者们去到希望学校的第一天，面对着一群生龙活虎的熊孩子们，大家懵逼的样子。我们用英语把班级纪律写在黑板上，结果没一个人懂。我们把一个又一个四处乱跑的小孩拉回座位上，又有一个又一个小孩从座位上跑出来。甚至还要拉开几个打得不可开交的孩子。
生活上的困难也从来不少。黎巴嫩这个地方太神奇，多年的外敌内乱让这个国家民不聊生。我每每行走在贝鲁特的大街小巷，举目望去，建筑上斑斑驳驳都是弹孔。不知这些如今平和的街道曾经流淌过多少人的鲜血。我曾看着装甲车一辆一辆从我面前开过，车上的士兵个个荷枪实弹。废弃的建筑物墙上涂满了涂鸦和标语，我看不懂阿语，但我猜它们都在咒骂战争和屠杀。
出国以前我想过会遇到重重困难，可是当困难真的四面楚歌时，依然有太多的始料不及。首先是语言问题。这里的人不说英语，我的英语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我朝着一脸茫然的他们手舞足蹈，不过是为了买一把青菜半只鸡。其次是交通，这里的公交车是面包车，门被固定死永远敞开。我第一次乘坐关不上门的面包车的时候双手发抖紧紧得抓着前面的椅子，生怕自己掉下去。除此之外，我曾偷拍军队差点被抓，在街上被难民乞丐纠缠，深夜搭错车被载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还要忍受每天三个小时规定的停电。更可怕的是，我的钱包丢了，连同一张信用卡（后来钱包寻回，但信用卡冻结后我的日子变得无比难过）。
我们花了一个星期来调整和适应，才让课堂变得井然有序。孩子们喜欢跳舞和踢球，也喜欢用彩色笔在纸上画画，我们就把英语打印在图案上让他们涂，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孩子们慢慢喜欢上我们，有时候他们会在纸上画这些年轻的老师，有时候也会摘花哄女老师开心，日子就这样过去。我特别喜欢一个叫莉亚的小女孩，她的英语比别的孩子说得都好，而且非常懂事成熟，帮我拜托一些非常顽皮的孩子的纠缠，帮着我维持纪律，还和我说起她的家人，她的梦想。除非在玩的时候，不然我总觉得这个11岁的女孩子其实是二十岁有余。志愿活动的最后一天，我们分享了各个国家的美食与文化。我把一副围棋送给了莉亚，才和她依依不舍地道别。事实上，每一个志愿者都有他自己的依依不舍，对班级，对同伴，对某个特别乖巧的学生，或者对整个黎巴嫩。他们红了眼睛。流下的哪里是眼泪啊，那分明是一颗颗赤子之心里滚烫的熔岩！
风风雨雨经历了太多太多，有一次却让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痛。那天一如平日般平常，一样的阳光，一样的课堂。有个小男孩，皮肤黑黢黢的，却忽然黯自抽泣，跑出了教室。我忙追出去，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问他为什么哭。他用我听不懂的话一抽一抽的回答，旁边的人听完向我解释说：孩子的妈妈答应孩子她会回来找他，可是她离开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听完以后，我把流泪的孩子紧紧抱住。那一刻觉得很悲伤，很难过。我不知道在他的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也许有一天会忽然出现，向她的孩子道歉她来晚了，又或者再也没机会看见她心爱的孩子。在四起的狼烟中，没有任何一颗子弹会因为同情而绕过她的身体。
他的心情在我的怀抱下慢慢平复。四周也越来越多的人来关心这个悲伤地小男孩。我把他的遭遇告诉他们，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悲惨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这片土地上，我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等待母亲的小男孩，我只能常常祈祷，在手持杀器的极端分子即将终结某个无辜的生命时，他能稍微想起他可爱的儿女，想起他美丽的妻子，然后放过这些同样可爱但却可悲的人。这样也许就再也没有战争。
（莉亚和她的妹妹）
四
闲暇之余，我喜欢一个人穿梭在贝鲁特的各个大街小巷，端着相机，把我所见到的每一处精彩都定格在屏幕里。到处都是教堂和清真寺。蜡烛在神像前燃烧，我静静地坐在里面，用一小段时间忘掉天地。不时有人进来朝拜，他们往往会惊讶于我这个东方面孔。他们朝我微笑，我也报以微笑。我想，在他们的神的脚下，每一个人都变成天使一样。
什么是旅行的意义？我想，当你在异国他乡，看见从未见过的风景，当你登上黎巴嫩山仰望星空，或者站在的黎波里的海边送别太阳，意义就会昭然若揭。当你凝视巴贝克神庙，五千年前的英魂也凝视你。当你穿过贝鲁特的旧街道，贝鲁特的凉风也穿过你。
当我身披风尘回到故土，如果你问我是否后悔在异国他乡饱经风霜，我会对你说不论现在或是将来，我都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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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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